郭延礼　郭蓁《宝刀歌》爱国诗词鉴赏

作者： 郭延礼郭蓁

汉家宫阙斜阳里，五千余年古国死。一睡沉沉数百年，大家不识做奴耻。忆昔我祖名轩辕，发祥根据在昆仑。辟地黄河及长江，大刀霍霍定中原。痛哭梅山可奈何?帝城荆棘埋铜驼。几番回首京华望，亡国悲歌泪涕多。北上联军八国众，把我江山又赠送。白鬼西来做警钟，汉人惊破奴才梦。主人赠我金错刀，我今得此心雄豪。赤铁主义当今日，百万头颅等一毛。沐日浴月百宝光，轻生七尺何昂藏?誓将死里求生路，世界和平赖武装。不观荆轲作秦客，图穷匕首见盈尺。殿前一击虽不中，已夺专制魔王魄。我欲只手援祖国，奴种流传遍禹域。心死人人奈尔何?援笔作此《宝刀歌》。宝刀之歌壮肝胆，死国灵魂唤起多。宝刀侠骨孰与俦?平生了了旧恩仇。莫嫌尺铁非英物，救国奇功赖尔收。愿从兹以天地为炉、阴阳为炭兮，铁聚六州。铸造出千柄万柄宝刀兮，澄清神州。上继我祖黄帝赫赫之威名兮，一洗数千数百年国史之奇羞!

秋瑾

《宝刀歌》是秋瑾的名作之一。1904(光绪三十年)，秋瑾为了寻求救国的道路，毅然忍痛与刚满七周岁的儿子和尚在襁褓的女儿作别，只身东渡留学，从诗中“几番回首京华望”看，这首诗大约写于此时，即1904年夏历五月秋瑾离开北京时。

秋瑾是一位具有豪侠性格的女诗人，她自幼羡慕朱家、郭解之为人，又常以花木兰、秦良玉自况，她的这种侠义秉性和英雄本色在其诗词中有鲜明而突出的体现，特别是她的几首咏宝刀、宝剑的诗，如《剑歌》、《宝剑歌》、《宝刀歌》、《红毛刀歌》更是如此。这几首歌行体的诗，是秋瑾壮丽诗篇中最富有代表性的华章。它们不仅具有丰富的思想意蕴和深沉的历史感，而且有相当高的审美价值。所谓“上下千古、慷慨悲歌之致。”(吴芝瑛：《记秋女侠遗事》)《宝刀歌》是其中最脍炙人口的一篇。

《宝刀歌》是一首咏物诗，通过歌颂宝刀抒发她的爱国激清和革命思想。诗一开头，作者便以深邃的目光和痛苦的思索把读者引向一个广阔的历史空间，诗人站在历史批判家的高度，审视着祖国五千年的历史：文明古国，危亡日深，人们尚沉睡在黑暗之中，不知做奴隶的耻辱。“忆昔”数句，通过历史的回顾，诗人希图以祖先开发中原的丰功伟绩，唤起人们民族意识和爱国情感的觉醒。

鸦片战争后，帝国主义的魔爪伸入中国的领土，他们到处横行霸道，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整个中华民族呻吟在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双重压迫之下，过着牛马不如的奴隶生活。“几番回首京华望，亡国悲歌涕泪多。北上联军八国众，把我江山又赠送。”这几句诗概括地反映了近代中国，特别是1900年庚子事变以来中国被列强瓜分的历史。清王朝的封建统治者在“宁赠友邦，毋与家奴”的卖国政策指导下，对外国侵略者采取妥协投降的政策，把祖国大好河山拱手让给帝国主义。面对祖国危亡的现实，我们的女诗人一方面大声疾呼“瓜分惨祸依眉睫”(《感时》)，“豆剖瓜分，都为吾故土”(《如此江山》)；另方面，又以昂扬的调子，饱满的战斗激情，鼓舞人民起来战斗：“铁血主义当今日，百万头颅等一毛。”“誓将死里求生路，世界和平赖武装。”在独有强权而无公理的帝国主义对外扩张时代，只有依靠“宝刀”(武装)才能救中国，只有拿起武器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清王朝进行战斗，才能拯救祖国的危亡，这是中国人民从被人欺侮的苦难中总结出来的历史教训。然而此时的秋瑾，她还没有东渡日本留学，也没有参加同盟会和光复会，也就是说，她还不是一位资产阶级民主主义革命家，她能认识到这一点，那是十分可贵和有见地的。

如果我们进而联系秋瑾在同一题材的诗歌中所表达的政治见解：“世无平权只强权……公理不恃恃赤铁。”“他年成败利钝不计较，但恃铁血主义报祖国。”(《宝剑歌》)就更加使人感到秋瑾思想的光辉与深刻，特别是她还能初步认识到决定历史命运的是人而不是武装：“红毛红毛尔休骄，尔器诚利吾宁抛。自强在人不在器，区区一刀焉足豪?”(《红毛刀歌》)诗人这些闪光的卓识反映了秋瑾作为妇女界一位先觉者所具有的敏锐的目光和时代最先进的思想水平。

《宝刀歌》是一首咏物诗，托物言志；诗人赞颂宝刀，旨在寄托壮怀。作者在诗歌中赞美武器和抒发革命情怀融而为一，更显现出抒情主人公精神面貌的风发飞扬，其英雄气概跃然纸上：“宝刀之歌壮肝胆，死国灵魂唤起多。宝刀侠骨谁与俦?平生了了旧恩仇。莫嫌尺铁非英物，救国奇功赖尔收。”诗是咏宝刀，也是写人，而由对宝刀的赞美中，我们看到了诗人精忠报国的革命热情和大无畏的战斗精神。抒情主人公光辉的爱国者和革命家的英雄形象，通过对宝刀的赞颂也得到了最完美的艺术体现。

《宝刀歌》在艺术上具有浓郁的浪漫主义特色。南社女诗人徐小淑有诗云：“隐娘侠气原仙客，良玉英风岂女儿。”(《送璿卿先生》)这两句诗不仅道出了秋瑾平生的仪采，而且也可以概括她诗的艺术风格。这里不禁令我们想起了法国十八世纪自然科学家布封的一句名言：“风格就是整个的人。”

与秋瑾英雄豪侠的性格相适应，秋诗的艺术风格是刚健遒劲、浑雄豪放的，具有浓郁的浪漫主义特色。《宝刀歌》正是这种风格的代表作。诗中那种献身祖国的爱国激情和她对革命理想的热烈追求，正是她诗作浪漫主义的灵魂；而诗中那磅礴的气势，高昂悲壮的调子，华美宏丽的词藻，又是这种风格的外化。这首诗的结尾数句，诗人通过浪漫主义的表现手法，抒发了她准备造就人材、组织革命力量、推翻清王朝的强烈的革命愿望。气势之雄伟，魄力之博大，简直很难令人想象这首诗出自一个女子的手笔。

《宝刀歌》在艺术表现手法上也是丰富多采的。诗中有历史的回顾，也有对现实的描写，在描写宝刀时，不仅有叙事，有抒情，有议论，并且还插入了历史典故：“不观荆轲作秦客，图穷匕首见盈尺。殿前一击虽不中，已夺专制魔王魄。”这是战国时代著名刺客荆轲的故事，事见《史记·刺客列传》。作者在诗中写入这一历史故事，不仅烘托和突出了抒情主人公豪侠的性格和她准备献身革命的坚强意志，而且也强化了全诗反对封建专制的革命色彩，这些地方均可以体悟出诗人艺术构思上的缜密与深意。

秋瑾的长篇名作大多是七古，如《秋风曲》、《吊吴烈士樾》、《赠蒋鹿珊》，这首《宝刀歌》也是一例。她的七古写得很有气势，奔腾澎湃，一泻千里，汪洋恣肆，波澜壮阔。随着激情的波涛，句式多变化。诗中杂有四言、五言，以至十言、十二言的长句，读起来跌宕回旋，有一种起伏错落的节奏感，并表现了近代诗自由化的走向，接近“五四”新诗的形式。